标签 随笔 下的文章

把博客搬进云里——从一台服务器挂掉说起

事情的缘起,是原先的服务器挂掉了。

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打开网站,页面转了很久,最后只剩下一个错误。面板进不去,SSH 也连不上。起初以为是网络,换了几个地方试,还是一样。后来才确认,是那台机器本身出了问题。

那台 1 GB 内存的 VPS 跑着 Typecho、PHP 和一个几乎没人访问的数据库,从很多年前起,一直替我保管着这些零零碎碎的文字。很多个夜里,我打开电脑,登录那个简陋的后台,写完一段话,点下发布,然后关灯睡觉。它就在那里,不声不响。我从没想过,它也会有不在的一天。

网站停掉的那几个小时,我坐在电脑前,第一次认真想:如果这台机器再也回不来,我的文章怎么办?那些没有备份的草稿、那些随手传上去的图片、那些以为会一直在的东西,原来都系在一台租来的机器上。

幸好,数据和文件最后还是拿了回来。但那种悬空感留了下来。

我原本的打算很简单:换一台服务器,把 Typecho 原样搬过去,继续过日子。可就在准备重装的时候,我忽然厌倦了。一个以写字为主的博客,为什么需要一台完整的服务器?为什么需要半夜担心内存被数据库吃掉,需要在 PHP 爆出漏洞时手忙脚乱,需要为了一个静态页面维持一整套运行时?它像一间租来的老房子,能住,但每年都要修屋顶。修的次数多了,人就会想:我到底是在住房子,还是在给房子打工。

于是我没有急着装回 Typecho,而是把数据库导出,一条条文章变成 Markdown 文件,图片从 usr/uploads 里翻出来,缺的再去旧图床和外链里找。看着那些熟悉的标题变成纯文本,我忽然觉得踏实:原来我的博客,本来就可以只是几百个文件。它不需要一个庞大的系统来证明自己存在,只需要一些能打开、能读、能带走的字。

于是有了现在这套东西:Eleventy 把 Markdown 生成静态页面,Sveltia 在浏览器里写文章,内容提交到 GitHub,Cloudflare 负责构建和托管。服务器不再参与任何一次访问,它退回到一个备份盒子的角色。第一次在新地址上看到自己的文章时,我有点恍惚——页面还是那个页面,字还是那些字,但背后那台机器已经不在了。它轻得像一张纸。

静态站还有一个好处:它很无聊。没有登录接口,没有数据库,没有可以注入的地方;访问量再小,它也不会因为缺内存而倒下。我把评论也关了——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留言,倒不如省下审核和防垃圾的力气。博客回到它本来的样子:一个人写,一些人看,看完就走。

中间当然不是一帆风顺。先是 Cloudflare Pages 把 .html 后缀 308 掉,我只好把 canonical、sitemap 和 feed 里的链接一条条改成无后缀,又担心旧链接失效,反复确认每一条还能不能走通;后来发现 workers.dev 的域名在国内被污染,怎么都打不开,一度以为部署失败,换了网络才看见站点好端端地在那里;再后来是编辑器的输入框在手机上只有几行高,写一段话要不停滚动,改了半天 CSS 才勉强能看。还有一次,我把域名从 Pages 切到 Worker,中途卡在一条 DNS 记录上,站点断了有一会儿。那一刻我盯着 522 的页面,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:折腾了这么久,原来还是会被一个小小的 DNS 记录难住。

这些事情说出来都不大,甚至有些可笑:一个写了多年博客的人,最后被 DNS、缓存和一个输入框折腾得团团转。可也正是这些琐碎,让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网站是怎么运转的——以前它像一个黑盒,现在每一层都在我眼前。

但这些都是值得的。

现在的发布流程很简单:打开 shuay.cn/admin/,登录,写字,点发布。几分钟后,GitHub 上多一个 commit,Cloudflare 自动构建,文章就出现在页面上。没有 FTP,没有数据库连接,没有“服务器又挂了”的深夜告警。我甚至把广告脚本也删了——本来就没靠它赚过什么钱,不如让页面干净一点。Google Analytics 还留着,算是一点旧习惯,想知道有没有人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误入这里。

有时候我会想,所谓“拥有一个网站”到底意味着什么。以前我觉得,拥有就是有一台自己的机器、一个自己的数据库、一套自己维护的系统;机器在,网站就在。现在我觉得,拥有其实是那些 Markdown 文件:它们在我手里,在 Git 仓库里,在任何一台能打开文本编辑器的电脑上。只要它们还在,网站随时可以搬到别处去。服务器会停,IP 会换,云服务商也可能有一天不再免费,但这些字不会因为某台机器的去留而消失。

陪我完成迁移的那台服务器,后来也提交了停机申请。它大概会换一个 IP,另作他用,或者就此退租。停机申请好像还有点小问题,我没有急着处理。让它再多待几天也好。无论怎样,它完成了自己的任务。谢谢那台先走一步的机器,虽然它最后没能撑住。

而我,还是会继续写下去。

站在活人与死人之间

十一月份的北京暖和得不像深秋。

前一天的中午,我接到YM的电话,她说LC恐怕就是这两天了。在武汉出差的我穿着单衣,匆匆踏上从前往北京的高铁,一路连跑带颠,不敢耽搁一分钟。终于,在八点半赶到了医院。还好,他睡着了,人还在。

我和A晚祷时常常为LC祈求,以至于朋友误以为我跟LC很熟,是多年的好友。LC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,我们有着相似的人生经历,以及相似的疾病。或许正因为他的病和我前段的手术有关,让我对LC的病程格外上心。诚然,我没有什么爱心关注一个我不太相关的人和事。只是,在我经历了疾病和疼痛,经历了无助和绝望之后,对他好像多了一丝感同身受。

疾病带来的苦痛不止于疾病本身。被困住的日常,高企的账单,以及疲惫的家人。无论哪一项都好像一座大山,重重压在活人与将死之人面前。朋友说,每当这时,就更觉无力。我既不能对这些说“不”,也无法在他们突临之时,欢喜领受。我不是圣徒,只是一个有血有肉,喜欢快乐,厌恶痛苦的普普通通人。

苦难真是一个奥秘。我和朋友一样,并不知道“为何”这样的事会突然发生在年轻的生命上。我站在病房中,一面是躺在病床上,奄奄一息垂死的生命;一面是坐在病床边,疲惫不堪忧伤的灵魂。在活人与将死的人之间,我却不知如何开口。

面对医生下达的死亡判决,谁的理性不企盼永恒?那将来的新天新地,满是碧玉与宝石,与祂同在的永恒圣城。到那日,再也不用因全身浮肿哀哼;到那日,再也不因卧床身体溃烂;到那日,再也没有疾病、痛苦和哀伤。

可抬眼间,却只望眼前的人能晚一些、晚一些、再晚一些起行。因这一别,就是长夜。离别后,他的灯盏渐渐熄灭;他的面貌、他的声音、关于他的记忆、关于他的一点一滴会渐渐地、无情地被生活琐碎冲淡。

如此的矛盾与复杂。或许此刻才理解垂怜经的隽永。我对上主的祈祷只剩下短短的呢喃:

Kyrie eléison!

上主,求祢垂怜!

Christe eléison!

基督,求祢垂怜!

Kyrie eléison!

上主,求祢垂怜!

北京的暖阳并未持续太久。我奔波返厦后的第二天,朋友发来消息说:LC已回天家。

I had fainted, unless I had believed to see the goodness of the LORD in the land of the living. Psalm 27:13

我的高考十年

这两天忽然意识到,高考于我而言,过去了整整十年。思绪仿佛被带到十年前,努力的开始回忆高考前的情景。那时,我是什么感受呢?那时,我在想什么呢?……

高考前的那晚,我好像一宿没睡着。毕竟是人生大事,心里也很激动、兴奋。那晚具体在想什么已经不记得了,但是大体掺杂着对未来的憧憬,以及对这一“命运之考”万一失败的担忧。现在想来,在我憧憬未来的时候,没想到十年后,我会在异国他乡写下这篇文章(想到过会是PhD身份——高中时就想明白了,像我这种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”的蠢货,也就只能读点书了)。

我对高考最大的记忆,就是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选修题忘记涂卡了,于是我就毫不意外的少考了十分;语文好像也是发挥失常,因为有十分左右怎么都对不上,思来想去怀疑日常作文54的我应该是拿了一个保底平均值45……别的成绩倒是在意料之中。虽然当时壮志凌云,觉得自己能考个好成绩,但现在回想来,我的智识水平也就那样,倒也是被上帝fairly treated了。

高考后,考到了西北的一所学校,读书、生活、结交伙伴、开始自己的教会生活;四年后考了研,继续到西南的一所学校读书,在那边待到第五年的时候,申请了visiting PhD的基金,第六年便到了法国。如今回忆起来,一直都傻乎乎的我,一定是被上帝特别的眷顾了。就像我在M.Sc.Thesis里面所写:

我糊里糊涂的人生尽释了“蠢”字,但上帝却不住展现出在恩待蠢人方面祂如何资深。 (这句话是入了学术数据库的,就是不知道我的学位论文现在过了保密期没)

这个十年,是我糊里糊涂的人生的第三个十年,也是我人生遽变的十年。十年前的我,不会想到我如今的一切。回忆高考时对未来的种种畅想时,我那有限又狭隘的眼光又怎能想到这十年间我所经历的种种:愉悦的、悲哀的、魔幻的、新奇的。即便如今,我仍愈发觉得我的眼界有限与狭隘,我所能见、所能知的,不过是那广袤万事的一隅。

我是那个井底之蛙,总以为这个世界只有这么大。

十年前觉得无比重要的人和事情,如今再看也不那么“重要无比”了;即便是面对所谓“一考定终生”的高考,现在也更加泰然处之——这并不是胜利者的泰然自若,而是在这十年中,更深的学会和认同了“没有哪一件事可以决定你的一生”(积极面的表述就是:there is always another way. 总有另一条路。)

如今想来,我只是糊里糊涂的经历着人生的一切:得到过,失去过,无论是希望和遗憾终都没有错过。 糊里糊涂的面对未来,想方设法应对当下。

我确实是蠢,也确实稀里糊涂地经历了许多上帝的恩典。也更加明白,我现在所有拥有的一切都是上帝赐给我的。我不眷恋这些,赏赐的是耶和华,收取的也是耶和华。

也不再敢畅想未来,我总不知道十年后,上帝会把我带到什么境地,也难以想象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有多大的差别。——但至少,我的下一个十年应该不在剧变期,会稳定许多了吧。

preView